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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章 有阿染照顧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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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章  有阿染照顧我

初春野獸餓了一冬, 格外兇殘。原身禦寒的衣裳和鞋襪不夠,這時候不會上山。

她和其她孩子一樣,這時節會四處挖野菜, 沒見過香椿苗。香椿沒在林家的飯桌上出現過, 林染也不知道林春蘭和林秀菊吃不吃得慣。

林染, 很喜歡吃香椿。

奶奶住的小區裏有香椿樹, 每年這個時候, 林染都會和奶奶一起去勾香椿。

剛勾下來的香椿芽洗幹凈, 和雞蛋一起炒, 滿屋都是香椿味。

這是,和奶奶在一起時,春天的味道。

林染, 很想念。

紫紅色的香椿芽, 在一片綠色中很是顯眼, 林染將鐮刀綁在鐵木棍上, 能夠得上的,都勾下來。

“咱們不是來挖野菜?”謝韻儀撿起一朵香椿芽, 放鼻尖聞聞,“好奇怪的味道。”

“香椿芽炒雞蛋好吃。”林染認真勾香椿芽, “我很喜歡。”

謝韻儀立刻道:“那我也肯定喜歡!咱們多勾點。”

她活動下手腕,擡頭看看高大的香椿樹:“我爬上去勾。”

林染:“不行,香椿樹的枝幹不結實。這附近應該有不少香椿樹苗, 你在附近找找。”

謝韻儀“哦”一聲,找到一塊扁石頭,挖香椿樹苗。

阿染喜歡的話, 她挖回去種下。

勾完香椿芽,撿起來裝進竹籃, 林染回頭,謝韻儀已經挖出來三棵香椿苗。

林染皺起眉:“怎麽不找我拿鐵鍬?”

“我不知道你帶了,這些香椿苗的根不深,石頭也好挖。”她揚起笑臉:“咱們種在院子裏,阿染什麽時候想吃,什麽時候摘。”

咳,她才不會承認,是因為剛才一聽阿染說喜歡,她腦子壞了,只知道挖香椿苗回去種,都沒想到用鐵鍬。

林染:“香椿芽長大了就不能吃。這樹長得太快,不合適種在房前屋後。夏天還會往下掉一種叫洋辣子的蟲,沾在皮膚上火辣辣的疼。”

謝韻儀:“那種在阿染的地裏。”

她找林染要來鐵鍬,將剛才尋到的另外五棵香椿苗,全部挖出來。

山裏的馬蘭頭還沒怎麽長出來,林染幹脆直接去尋柿子樹苗和板栗樹苗。

柿子籽和板栗果實都不容易發芽,長成樹苗更是概率極低。

不過,山裏的柿子樹和板栗樹年年結果掉落。再有鳥雀啄食拉出種子,小松鼠們埋在附近忘了的,總有能長成樹苗的。

林染和謝韻儀仔細的找尋,只要是長成的,多小都挖出來。太高,空間放不下的,才放棄。

柿子樹找到十五棵,板栗樹二十棵,再加上謝韻儀又找到幾株香椿苗,空間廚屋都用上了,才裝下。

走到山腰,林染把最大的一顆柿子樹拿出來,用麻繩捆住根部的土,放進麻袋。

她扛起麻袋,謝韻儀跟在身後,調整柿子樹的枝丫。

好不容易才將這棵柿子樹扛到地裏,林染靈光一閃:“系統,柿子樹是可以嫁接的吧?”

【可以,黑棗樹是最合適的砧木。【圖片】【圖片】【圖片】】

“板栗樹呢?”

【麻櫟樹。【圖片】【圖片】【圖片】】

看來系統很希望她嫁接果樹。

“阿清,一種樹的枝條,長在另一種樹上,你聽說過麽?”

謝韻儀認真思索,半晌搖搖頭:“沒聽說過。“

她雙眸亮晶晶的:”阿染講講,怎麽兩種不同的樹,還能長一起了?”

林染低頭挖坑:“隨便說說。”

她還是不要做太多“奇怪”的事了。

女兒國信仰母樹,若是覺得嫁接樹木是邪門歪道……

謝韻儀才不信,肯定是神仙地界有這種新鮮事!

種下一棵柿子樹,林染看天色還早,繼續挖坑。

謝韻儀揪地裏的草玩,低著頭:“阿娘阿媽,會跟我們一起去 府城麽?”

她幽幽的嘆氣。

若不是大仇未報,一腔抱負想要實現,她也不願意離開柳樹村。這樣安逸富足的日子,誰舍得不要呢。

阿娘阿媽肯定也是不舍得的。

住在寬敞暖和的房子裏,衣食無憂,家畜興旺,有活幹,每月有不少的進項……

阿染出類拔萃,她體貼孝順。

滿村的人,都羨慕的說,阿娘阿媽過的是神仙日子。

阿娘阿媽每日都是笑著的,對這樣的生活滿意極了。

可她舍不得離開阿娘阿媽,她們是真疼她。

若她找到嫡親的阿娘阿媽,恐怕,也不一定會這樣喜愛她……

相比之下,阿染會和她分床睡,都是好解決的小問題。

“你不是最擅歪纏?”林染詫異道,“你先纏著阿娘阿媽一起去,若實在是住不慣,咱們再送阿娘阿媽回來。日後我多回來幾次就是了。”

“書院春種秋收各放半個月假,年節也有一個月的假。”謝韻儀仔細想想,好像也不用為離別憂愁。

她瞬間高興起來:“阿染,香椿苗給我,我先給它們種下。”

林染將鐵鍬遞給她,自己先把兩個背簍拿回家放下。再趕著小栗子,從家裏拉水來澆。

謝韻儀拿著葫蘆瓢,小心翼翼的朝香椿苗的根部倒水:“這幾天是不是都要來澆水?香椿苗還這麽小,不會死吧?”

林染:“不用,只今天澆透就行。香椿樹最容易活,往後得年年砍枝。”

“不許砍!”

”那你就白種了,壓根夠不到香椿芽。”

"砍了不會死?"

“不會死。死了再栽新的。”

謝韻儀:“不許死!”

“走了,回家燒飯去。”林染拿起地裏的鐵鍬放板車上。

謝韻儀笑瞇瞇的跑過去,挨著她坐下。

晚風吹來,微寒不冷,小栗子邊走邊啃幾口野草。林染也不催,任由它“嘚嘚嘚”,時快時慢,撒著歡兒回家。

“采采芣苢,薄言采之……采采芣苢,薄言捋之……”

“於穆清廟……秉文之德……”

“……王於興師,修我戈矛……”

謝韻儀晃著雙腿,輕快的吟唱。

她仰著臉,目光落在遠處田野上,輕松又自在,融化在春日草木味的晚霞裏。

林染靜靜的聽著,思緒飄遠。

大小姐閑時下意識的哼唱,都是社稷百姓,日後定是一個清正賢能的好官。

香椿芽在井水裏簡單洗過,再焯。紫色變綠即撈出來過涼水,再切碎。

大陶盆裏打八個雞蛋,切碎的香椿芽放進去,加鹽拌拌就能倒進陶釜中煎。

在菜籽油的激發下,香椿和雞蛋的香味兒,神奇的融為一體,是春天鮮活的味道。

雞蛋不炒老,香椿還是鮮綠色,盛在陶碗裏,淺黃裏探出翠綠,好看極了。

林染顧不得燙,夾一塊送到嘴裏。

記憶中,熟悉的溫暖的覆合香味,和飄散的熱氣一起,瞬間濕潤了眼眶。

她眨了眨眼,垂睫掩住眸中的濕意,再吃一筷子。

謝韻儀聳了聳鼻子,香椿芽……好奇怪的味道……

“我也嘗嘗。”

林染將手裏的筷子,遞給謝韻儀。

謝韻儀眼眸微頓,神情自若的夾一小塊。她咀嚼兩下,飛快的吞掉,又繼續下筷子。

林染攔住她:“很多人不喜歡香椿的味。”

謝韻儀無辜的眨眼:“挺好吃,我喜歡。”

林染奪過筷子,冷笑:“那也不給你吃。”

林染意識到,剛才她把自己吃過的筷子,給大小姐了。

好在大小姐似乎沒反應過來,沒說什麽嫌棄嘲笑的話。

“好吧好吧,我只是覺得味道有點奇怪。多吃點,吃習慣就好了。我第一次吃拉嗓子的雜糧粥,還差點吐了呢!”

“你在我家不用勉強。”

謝韻儀瞪眼:“也是我家!”

“你在家裏不用勉強。”

“可我想陪阿染一起吃。”謝韻儀莫名委屈,阿染看起來好喜歡吃香椿。

林染想了想,再煎一盤雞蛋:“陪我吃。”

謝韻儀重重的點頭,心裏像是開出一朵粉紅色的小桃花。

香椿真是喜歡的人超愛,不喜歡的嘗都不想嘗。

林染和林春蘭吃香椿炒雞蛋,一口接一口,吃得津津有味。

“真香!越吃越香!”一大盤吃完,林春蘭意猶未盡,“嘴都吃香了!”

謝韻儀和林秀菊,默默地吃炒雞蛋。

林秀菊端著碗,椅子往後挪了挪。明明沒吃香椿,這味兒怎麽還,一個勁往嘴巴鼻子裏鉆呢!

接下來幾天,林染和謝韻儀每天上午進山,獵幾只野兔,挖幾把野菜。

看時間差不多,林染在半山腰拿出空間裏的樹苗,兩人一趟趟往下搬。

林春蘭和林秀菊帶著小栗子在山腳等著,她們把樹苗運到地裏去栽,再運水來澆。

這是林春蘭想出來的,不用花幾個錢,幾年之後,能為家裏賺來大筆銀子的主意,兩口子都認真慎重極了。

等村裏人發現時,屬於林染的五畝荒地上,簡直讓人眼花繚亂。

柿子樹大,好認。桃樹和杏樹是見慣了的。餘下的小樹苗,仔細瞅瞅,仍不敢確定。

“這是拐棗樹苗?”

“這幾棵騰看著像山葡萄!”

“這兩種認不出是啥,都是山裏來的?”

“這是金櫻子枝條吧!山腳那不是一大片,咋還往地裏插?”

“我之前沒怎麽吃過山裏的野果。”謝韻儀臉頰微紅,溫溫柔柔的笑,“阿染說種在地裏,以後想吃就來采。”

說完,她羞羞答答的瞄一眼林染,嘴角翹起,任誰都要讚一句:“小兩口恩恩愛愛。”

不過。

“這也太多了吧!”

“野葡萄酸死,金櫻子渾身毛刺也不咋好吃。柿子還沒等長到熟,鳥雀就來啄了。拐棗、桃和杏,這麽小的樹苗,不得長個四五年才結果?”

“阿染這地,開了得有五年吧?我瞅著都養得差不多了,往後這幾分地都不打算種糧食了?”

林春蘭笑笑:“阿染和阿清要讀書,我跟秀菊兩人也種不過來這麽多地。眼下瞅著是種的多,誰知道能不能活呢?”

這倒也是,山裏的樹苗,就算活了,過幾年結果了,那果子也不一定能入口。

哎,林家有錢,人不差這點地裏的出息,愛種啥種啥!

林染揚聲道:“府城有專門種果樹,靠賣果子過活的人家。我這幾畝地,以後都種果樹。等過幾年,去府城找找門路,若是能賣,也是一筆進項。”

村裏人都跟著點頭。

“阿染腦子就是活。”

“若真能賺錢,我家也去找幾棵樹苗來種。”

實則,心裏想的是:瞎折騰!阿染這是飄了!

果樹哪有這麽好種的?山腳一大片桃林,也就一兩個枝丫上的桃子,勉強能入口。

縣城裏賣果子的,那是人家家裏的樹好,果子酸甜可口。

阿染這直接從山裏挖來的苗,結的果能好吃到哪去?

拐棗味是不錯,可真要花錢買,誰舍得?一捧兩文三文的,背一筐去縣裏也賣不了多少錢,跟賣豆腐的利差遠了。

柳春生圍著樹苗走一圈,囑咐村裏人:“既然阿染打算種來賣錢的,大夥跟家裏孩子們說說,別跑這地裏霍霍。”

雖然她也覺著,隨隨便便從山裏挖來的果樹,不會結啥好吃的果子。

但,林家連金櫻子枝條都插一大片,她直覺絕對不會,只是為了吃果子方便這麽簡單!

她想了想,走到林染身邊,小聲問:“金櫻子是藥材麽?”

林染:“是。”

柳春生懂了,果樹都是用來做遮掩的。那兩種不認識的樹苗和金櫻子,才是種來賣錢的。

“誰家閑著的時候,給阿染砍些荊棘,先給這片圍上。”柳春生道,“日後若誰家孩子真饞果子,直接找春蘭和秀菊要,不許私自來阿染地裏摘。”

她強調:“跟不能動別人家地裏的莊稼一樣,誰要是管不住手,按偷盜論。”

林染將豆腐的利分給村子,已是足夠仁義大氣。林家的這條生財之道,村裏不光不能眼紅,還得幫襯著。

剛還心裏琢磨,以後想吃果子,就來林家地裏摘的村人,面上生出幾分別扭:“村長,月末發錢的時候,趁大夥都在,你給說說。”

“我明兒下午就沒啥事,阿染,明兒下午我給你家砍荊棘來插,你記得澆點水。”

這要是別家的樹苗,她高低得說幾句:“幾個野果子而已,居然還能跟偷盜扯上關系!”

”村長這心也忒偏了!”

“呵,她就要叫孩子們來摘,看誰真跟她理論!”

但這是阿染家,那當然是積極主動上前幫忙了!

豆腐生意,一天將近五十文,一個月一兩半錢的利分到手,幫著做點活,捎帶手的事!

林染笑笑:“阿染先謝謝嬸子。”

林染自己也砍荊棘條來插,五分地剛圍了一半,吳雲山帶著青磚來了。

“阿染,你家中午準備一頓飯,晚上一人給三個豆渣饃饃,我們帶著路上吃。還是不要工錢。”吳雲山道:“我帶的人多,今天就能給你砌好了。”

跟過來的夥計們,都是上回來的熟人,頓時哄笑起來。

“可不敢要工錢,吃阿染家一頓飯,能吃雙倍的工錢!”

“姐姐我說實話,這陣子可饞阿染家的飯了。”

“可不是光你饞,我們大家都饞,去別人家幹活是管吃飽,來阿染這裏,是管吃好。”

林染微笑:“過年買多了肉,正好今兒吃完,明天去割新鮮的回來吃。”

“哈哈哈哈哈,有阿染這句話,我現在就開始期待上了!”

“幹活幹活,別一會香得走不動道。”

四米高的院墻圍上,林染放心了不少。

二月底,林染和謝韻儀,帶著身份竹牌去縣城報名,拿回來兩個考牌。

報名費一人要二百文,筆墨硯臺用自己的,紙張衙門發。

三月三日,上巳節。

林春蘭和林秀菊帶著女兒兒媳,在院子裏擺滿滿一桌,祭拜母樹。

除了大盆的羊肉燉酸菜,鹿肉燉豆腐,整只雞燉栗子,葡萄酒、栗子糕、蜂蜜,以及拐棗糖汁,金櫻子糖汁,還有稻米粥、福字花饃和蘿蔔條,全都端上桌。

林春蘭和林秀菊認為的,家裏好吃又值錢的吃食,一個不少。

一家四口人,這會都穿著綢緞衣裳和羊毛坎肩,林春蘭和林秀菊在前,林染和謝韻儀站在她們身後。

十指交握與胸前,斂容垂眼,祈福。

林春蘭和林秀菊一起念:“一祈家宅平安、六畜興旺。”

“二祈風調雨順、莊稼豐收。”

往年的三祈是:“阿染平安康健”。

林染記憶中,阿娘阿媽的祈福詞就沒變過。

一是因為阿奶阿嬤就是這樣帶著她們祈的,她們想不出更好的詞兒。

二是因為,這些願望,就是她們最大的所求。

今年變成了:“阿染和阿清平安康健,順利考中童生。”

祈詞念完,林春蘭笑著招呼林染:“貢品今兒不吃完,你們帶一半菜,明兒去縣裏吃。”

林秀菊連連點頭:“除了葡萄酒,別的都帶上。”

上過供桌的花饃,林春蘭直接拿粗布包起來,放背簍裏:“今天吃蒸鍋裏的那些。”

兩個考生一點不為考試擔心,家長先緊張起來了。

謝韻儀感動:“阿娘阿媽,童生試簡單,我和阿染輕而易舉就能過。”

林春蘭斜她:“你這孩子,就是太實誠。還沒考呢,話不能說得太滿。”

林秀菊:“考不中也沒關系,今年不成還有明年。你和阿染都還年輕,不著急。”

兩口子飯桌上盡挑酸菜和豆腐吃,肉留下給兩孩子帶走:“吃得飽飽的,寫題的時候保準精神。”

吃完飯,林春蘭和林秀菊催促女兒兒媳:“再檢查檢查,筆墨都帶齊了吧?你們現在就去縣裏,別晚了客棧沒有好位置。”

“晚上早些睡,囑咐客棧夥計早晨喊你們起來。

林染:“要不讓姑姑來照看兩天雞和鵝?阿娘阿媽跟我們一起去?”

林春蘭連連擺手:“我們去了幫不上忙,還勞你們惦記。”

姐姐可是交代了,不能太慎重,容易引得孩子們心緒不寧。

謝韻儀笑吟吟道:"童生試就在縣城考,不用阿娘阿媽送。秀才試去府城考,那會天熱了,路上難受,家裏事也多,阿娘阿媽也不用送。

若是阿染和阿清今年中了秀才,明年春天去稷下學宮念書,那阿娘阿媽可得跟著一起去。"

林春蘭樂得合不攏嘴:“去府城的學宮念書?那阿娘阿媽怎麽著也得跟著去長長見識!”

一個秀才女兒,一個秀才兒媳,都去府城最好的書院讀書,那她和秀菊不得樂得找不著北?

春生姐說,學宮只有學識最好的秀才才能進,可難考了,裏頭都是舉人苗子。

學宮裏的秀才,都穿學宮發的衣裳,府城人人都認識。若是阿染和阿清穿著這樣的衣裳,跟在她和秀菊身邊,那她們走在府城大街上,不得昂首挺胸,驕傲氣派

“阿染,阿清,收拾好了麽?”柳春生趕著驢車,在後院門口喊。

每月能從豆腐生意裏,分得十兩多銀子的利,柳春生家也買回來一頭驢。

她家現在不讓柳芽做家事,只讓柳芽一心讀書,順便放放驢。

柳芽這次也要去考童生試,柳春生送她去縣城。

“就來。”林染回一聲,趕著小栗子出來。

板車上三個背簍,一個裝筆墨硯臺書本,進考場帶的小提籃。一個裝備用衣裳,面巾水杯碗筷這些日用。

另一個裏頭全是吃食,夠明日一整天的。

謝韻儀坐在竹席上,她手邊一個大大的包袱,裏面竟然是床單和被子!

柳春生嘴角抽了抽,這是去考試,還是搬家呢。

柳芽不屑的撇撇嘴:“不知道的還以為,你們是要去考進士,要連考四天呢!”

謝韻儀溫溫柔柔的和她打招呼:“柳芽妹妹說得是。”

她嬌羞的瞄一眼林染,白凈的臉頰,肉眼可見的染上緋紅:“是阿染擔心我不適應客棧的吃穿日用,特意將用慣的東西都帶上。”

柳芽:……

牙酸!

“阿娘,你不是還要跟賣豆腐的嬸子們一起回來?快走吧,別遲了,叫嬸子們久等。”

說完這句話,她頭扭到一邊,再不看這兩矯情的!

兩輛驢車一前一後出村,柳芽裝作不經意間看向後面的兩人,頓時就氣不打一處來:“就算你倆現在不缺銀子,去參加童生試只是走過過場,四百文就當買個經驗。

但咱們身為讀書人,對科舉,至少得有最基本的尊重!”

最後這句話,她說得擲地有聲,眼裏滿是責備和不讚同。

林染搞不懂這姑娘在說什麽,壓根不理,眼神繼續朝山路兩旁梭巡。

前面路邊一棵山桃花斜生出來,褐紅色的枝條上,鼓起一個個小花骨朵包,偶爾一兩朵心急的,已經顫巍巍半開不開。

她扭身拿起鐮刀,在小栗子經過那從桃花枝時,一腿支起,眨眼間就站在板車上,砍下三根枝條,扔給後面的謝韻儀。

謝韻儀身前已經有一小堆迎春花枝,她揪花揪膩了,這會正編花環手環,興致勃勃的給林染戴上一個。

見柳芽氣得臉都紅了,她忙柔聲回答:“不是走過程買經驗,是……”

她想起林春蘭說的“話不能說得太滿”,斟酌了下用詞,神情懇切:“若是沒有意外,阿染和我,童生試穩過的。”

柳芽:……

她瞪著眼,神情覆雜的,認真打量一點不像開玩笑的謝韻儀。

她今天穿著淺黃色襦裙,淡綠色無袖夾襖。若是不看額頭上那幾條疤痕,膚如凝脂,眉黛青顰,看起來就像是,春天山裏走出來的,不谙世事的花妖。

水潤的大眼清澄幹凈,兩頰養出了一點肉,身形仍偏瘦。這樣清麗嬌俏的姑娘,這會手裏甩著桃花枝,雙腿一晃一晃,撲面而來的天真嬌柔。

但是,柳芽知道她能臨危不亂的射殺狼群,能面不改色的給血糊糊的傷口換藥。

這樣一個招人喜歡的姑娘,這會竟然一臉正色的說著,氣死人不償命的話!

可惡!跟阿染一個德行!

柳芽氣呼呼的“哼”了聲,轉個方向,背對著兩個可惡的姑娘!

今天也是不能做朋友的一天!

謝韻儀垂下眼,見桃花枝上的花骨朵還好好的,決定拿到客棧裏插水裏養。

她又編起了迎春花手環,打算編十二個送個林染,十二個給自己。

柳春生趕著車,聽見女兒氣呼呼的哼聲,眼裏浮起一絲笑意。

女兒明明想和阿染阿清做朋友,認真讀書也是受了阿染和阿清的激勵,偏一遇見就陰陽怪氣的譏諷人。

阿染和阿清可不是什麽軟柿子,她都見慣了女兒在她倆面前,總是氣咻咻的模樣。

小姑娘們的友誼,就是這麽活潑歡樂啊!

驢車進了縣城,從吉祥布莊經過,兩次左拐,在悅來客棧前停下。

柳禾在青石縣當衙役多年,縣裏大大小小的事門清。

悅來客棧掌櫃的女兒,早前中了秀才,如今在府城一家書院讀書。

掌櫃的心裏高興,每年這時候,各村來縣裏考試的學生都只收十文房錢,提供的吃食熱水幹凈,早上還會挨個叫醒,提醒考生不要遲到。

柳春生沒帶柳芽住柳禾那裏,一是因為柳禾這幾天忙得顧不上她們,二是有林染和謝韻儀一起住悅來客棧,沒什麽好操心的。

驢車從後院進,定了房間,卸下行禮,再去前廳交房費。

夥計見到謝韻儀和林染手腕上和頭上的花環,嘴角抽了抽。這兩悠哉得不像是來考試,是出門踏春的。

就住兩晚,竟然連床單被子都帶了!

林染沒讓夥計幫忙,她背上背一個,雙手各提一個,一次就將三個背簍送進房間。

夥計的懂了,這姑娘是來送考的。

這力氣……還真不小……

悅來客棧這會住的全是各村來的考生,廳堂裏熱熱鬧鬧的,考生們都在相互結交說笑。

年輕姑娘們意氣風發,自信滿滿,一張張溫和的笑臉,看著就讓人想親近。

柳芽眼睛發亮,正要過去,餘光瞥見林染和謝韻儀交完房費,都徑直轉身往後院走。有人打招呼,這兩人也只是頷首不答,她也念念不舍的收回視線,跟著她倆回房間。

“阿清,你們一會收拾好,還出來麽?”柳芽問,“大家一起探討學問,不說定還能猜中明天的考題。”

她不問林染是因為,林染多半會愛答不理,謝韻儀說話氣人,好歹會認真回話。

謝韻儀:“童生試的考題都在書上,不用猜。”

柳芽跺腳,這麽聰明的人,怎麽就聽不明白她話裏的意思?明天就要考試,這會探討什麽學問?臨時拜母樹都來不及!

她決定直說:“大家說不定以後都是同窗,這會認識下,日後一起去府城考秀才,也能相互照應。”

林染轉頭:“你確定你能考上?”

謝韻儀理所當然:“有阿染照顧我。”

柳芽鼓起腮幫子,運氣,半晌,“嘭”的關上門。

這兩人說什麽大實話!

她決定了,從現在開始,她要一直在房間背書!以後,憑實力,以童生的身份,和那兩說話!

林染和謝韻儀都沒在意柳芽的情緒,這麽大個人了,跟小孩子似的,動不動生氣。

林染忙著加熱食物,花饃她沒打算帶進考場,饃饃放涼了表面幹硬,不如帶米飯和栗子糕。

帶進考場的食物不能是大塊,她得自己給栗子糕切小,免得衙役動手,掰得亂糟糟的。

豆腐切碎,和雞蛋一起加鹽和酸菜末,用菜籽油炒熟。拌進白米飯裏,吃起來鹹香可口。

謝韻儀則是在空間小屋裏,依次鋪上竹席,毛毯床單,再放好被子。

誰知道客棧裏的床單被子多久沒洗了,她若是起一身疹子,影響明兒考試發揮。

晚上,客棧送來飯菜,林染開門拿進來。

一碗粟米雞蛋粥,一塊麥餅,一份骨頭燉蘿蔔,一盤肉片燉菜幹。

一份十文,掌櫃的確實是照顧她們這些學子了。

在尋常農家眼裏,這是一頓難得的豐盛飯菜。

不算林染家,柳春生家是柳樹村家底最厚的人家。在做豆腐生意之前,供柳芽讀書尚且吃力,更別提其她家了。

農家要供一個孩子讀書,日常吃穿都得緊著。

大廳裏高談闊論的姑娘們,這會都在盡量維持住禮儀吃飯,盛讚掌櫃的仁義。

謝韻儀將餐盤推給林染,“我要吃羊肉燉酸菜,鹿肉燉豆腐,雞燉栗子和你剛炒的米飯。”

客棧送來的飯菜,粟米粥裏殼好多,麥餅看著就粗糙,肉菜裏沒放姜,腥味重,賣相也難看。

林染自己也不打算吃客棧的食物,兩人幹脆進空間吃。

熱乎乎的羊肉燉酸菜,真農家散養雞燉栗子,若是拿出來吃,香味能散到隔壁院子裏去。

吃完嘴巴都是香的,謝韻儀滿足的嘬蜂蜜水,林染吃幾塊栗子糕,去去肉味。

第二日卯時初,天還黑著。

夥計挨個敲門,聽到裏面有人回應,就揚聲道:“該起了,一盞茶後送早食來。”

早食是熱騰騰的粟米粥,饃饃和煮雞蛋。

饃饃的做法,在青石縣已經普及了,還有鋪子專門做饃饃賣。

殼去得不夠幹凈的粟米粥和饃饃,謝韻儀不吃。

煮雞蛋,她也不吃:“誰知道幫廚有沒有好好刷雞蛋殼?”

家裏撿雞蛋是她的活,雖然撿的時候不嫌臟,雞蛋在磕開之前,她可是會又洗又刷,不洗三遍不讓下鍋。

她要吃空間裏的包子,雞蛋羹和稻米粥。

林染跟她吃一樣的。

柳芽收拾好出來,在門口等她倆:“身份牌、考牌和筆墨都帶齊了。可別排半天隊,還得跑回來拿,萬一再遲了,進不去考場。”

謝韻儀開門出來,柔聲細氣的回她:“天暗容易看不清,你也再查查看,萬一拿錯了,跑回來進不去考場。”

柳芽別扭的移開眼:"我可是來認真考試的,這些東西在家就放好在提籃裏了。"

話是這麽說,但謝韻儀難得關心她一次,她還是認真檢查一遍提籃:“都在。”

臨出客棧,有人在放聲大哭。聽聲音,年紀不大,應該也是今天要去考試的學子。

“該不是忘了帶身份牌和考牌吧!”柳芽一點不同情,意有所指的瞄了林染和謝韻儀一眼,“這得多無所謂的態度,才能將身份牌和考牌都忘了!”

邊上有路過的學子小聲道:“是吃壞了肚子。半夜就開始跑茅房,縣裏的大夫夜裏不開診,她們幾個現在全身無力,今年怕是考不了了。”

柳芽瞪大了眼,“我也吃了客棧的飯食!”

那學生忙道:“客棧的飯食沒問題,我們都吃了。客棧提供兩種飯食,一種是有肉有骨頭的十文,另一種沒有葷腥五文。掌櫃的說脾胃虛弱的人,最好吃沒葷腥的。昨日在前廳吃飯的,全都點了十文有葷腥的。”

哪裏是脾胃弱,吃不得葷腥呢。那幾人估計是家裏窮,許久沒吃油水。不管是因為面子,還是覺得吃十文有葷腥的飯食占便宜,落了個肚子吃壞的下場。

柳芽懂,她小時候每到年節,阿娘阿媽都會將大肉藏起來,就怕她吃多了壞肚子。

也就是這幾個月,豆腐生意賺錢多,家裏日日有葷腥,她昨天才沒想到這茬。

柳芽嗤聲:“真蠢!這樣的人,死要面子,目光淺薄,考了也是白考,肯定不會中。”

謝韻儀默了默:“她們也只是尋常人,做了尋常事。是家裏窮鬧的。”

昨日的飯菜,葷腥並不算大。

設身處地來講,同窗們都在吃,十幾、二十來歲的姑娘們,許久不聞肉香,哪裏能忍得住呢。

況且,掌櫃的說得隱晦,有的人怕是壓根沒想到這些。

林染:“快走吧。不是什麽大事,明年再考就是了。”

柳芽加快腳步,心裏忿忿,阿染真是沒有同情心!

明年再考?你當誰都跟你似的,才學了幾個月,今年不中明年再來呢?

報名費就要二百文,多讀一年耽誤一年,關鍵是心境啊!出了這樣的事,她們怕是要想起就後悔,好幾個月才能調整過來。

林染她們仨算是排在前面的,仍然等了半個時辰才進場。

衙役要一層層檢查衣裳,頭發也要翻看,看有沒有藏夾帶。考籃的吃食一點點查驗,一個人就得至少檢查五分鐘,才能通過。

好在梁國讀書人不多,考秀才、舉人、進士的時候,一考四天,也是日日早上檢查進場,不用在考場住三晚。

這要是跟她原來歷史上,國家安定,文風鼎盛的時期。一場春闈人數過萬,開八個門檢查,也得花一天的時間,所有考生才能入場。

那可不是進去就別出來了,直接考完吧!

林染和謝韻儀的考棚隔了三個號,兩人進去,不約而同的先拿布巾擦桌子椅子。

擺好筆墨,林染趴桌子睡覺,謝韻儀玩手上的藤鐲。跟旁邊面容嚴肅,坐立不安的考生相比,過於放松了!

看著她們這一排的衙役,嘴角抽了抽,不知這兩是

藝高人膽大,還是破罐子破摔。

鼓聲三響,考試開始。

來青石縣和範嘉做交接的新任縣令,還在半路上,這場童生試仍由範嘉主持。

她神情肅然的從考棚前踱過,經過林染時,垂眼一瞧,立刻移開視線。

這手字,舉人是別想了!

再看一眼謝韻儀,題答得又快又好,字更是筆走龍蛇,勁骨豐肌。

童生試第一名,非她莫屬!

範縣令暗自點頭,以阿清的學識,頭名給她,一點不覺得心虛。

阿清就是性子太柔弱乖順,希望科舉上的次次得意,能讓她變得堅毅果敢些。

考生們埋頭答題,很快就中午了。

高強度的腦力活動能量消耗大,林染從考籃裏拿出一個大盆。

她和謝韻儀的考籃都是藤條編的,承重極好。因為這一大盆炒飯,她進場時,檢查比其她人足足多花了三分鐘。

對面能看見林染的三個考生,瞳孔地震!

她們無意識的啃著手裏的麥餅,因為太過震驚,以至於考場上的緊張凝重,都去了大半。

一心想知道:對面的姑娘,真能吃完這麽一大盆飯麽!

被幾道大驚小怪的熱烈視線盯著,林染淡定自若,一口一口舀飯。

自家的新鮮雞蛋香軟鮮嫩,全黃豆不摻大米粉的豆腐,用油煎過後,外焦裏嫩。酸菜末開胃爽口,配著糯糯的大米飯,一口下去,滿足得叫人喟嘆!

林染認真答題了,所以這會是真餓。

一盆炒飯吃幹凈,她喝口水,開始吃栗子糕。

切碎的栗子糕,一塊快吃得費勁,林染直接用勺子舀著吃。

等她吃飽,放下勺子,對面的三人石化了。

林染清理下桌子,喊系統定個鬧鐘,她先小憩半小時。

自從她決定考秀才之後,系統變得格外通情達理,堪稱居家旅行必備好幫手。

睡醒繼續答題,中間餓了,再吃一頓栗子糕補充腦力。

三個考棚之外的謝韻儀,中午吃完飯,繼續玩會藤鐲。下午早早答完題,百無聊賴,小口小口認真吃栗子糕。

她中午一大碗炒飯全吃完了,這會不餓,就是閑坐久了太冷,吃點東西會好點。

看著她們的衙役,直接給兩人編上號:飯盆和吃貨!

一個忒能吃,還能睡!一個寫完卷子,就不能檢查檢查麽?坐考棚裏慢吞吞吃了一個半時辰的點心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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